「承先」以「啟後」 「富有」而「日新」
——「現代新儒家唐君毅」
駱為榮
時下，海內外流行的是把唐君毅先生歸入「現代新儒家」群，尊稱其為「現代大儒」、「港台大儒家」、「現代新儒家的巨擘、典型代表」、「現代新儒家的第二代宗師」等。由舒大剛、楊世文先生編寫的《中國歷代大儒》，開列了47位大儒家，當然名列首位、位居龍頭領軍的是儒學的創始人「至聖先師――孔子」，而殿後、位居龍尾的即是被冠名為「文化巨人」的唐君毅先生。
誠然，僅憑由唐君毅先生執筆，與著名新儒家張君勱、牟宗三、徐復觀先生聯署於1958年發表的影響深遠而被海內外視為現代新儒家返本開新思想綱領的《為中國文化敬告世界人士宣言》(著名學者羅義俊先生在其《中國道統：孔子的傳統》文中稱該「宣言」實是「一篇《中國道統宣言》」)，對唐先生如此冠名，即為「名正言順」；唐先生獲這般稱謂，亦是「實至名歸」。
但是，由因唐君毅先生愛中國及世界的學術文化，終生講學，著書不輟，三十歲前已卓然有立。其著作「奧衍浩瀚，馳鶩八極，要以立足於人生，開辟生命之本源，建立道德理想之人文世界，以啟導我民族無限向前向上之生機為其鵠的」。(註一) 這正如30大卷本的《唐君毅全集•出版說明》所言：「先生治學，規模宏大，不簡中外，而一本於仁心之博厚無私，以體察諸家思想之可並行而不相悖。發而為文，則縱横馳騁於人生、道德，文化、哲學之間，浩瀚無極，而皆能造其精微，故讀先生書，即無異讀天下書，而得無窮之義理……惟唐先生之書，內容廣博，義蘊周流互貫，分類不易」，故對唐先生的學思成就的學派歸屬與歷史定位問題，論者多多。除將其定位為「現代新儒家大宗師」、「仁者型哲學」類外，尚有論者就其哲學立論之基本而言，稱其為「道德的理想主義者」、「心本體論者」等；有的論者則就其特重人文價值、對人文主義頗有完整的論述，稱其為「現代新人文主義者」、「中國人文主義大師」等；有的論者則突出其在文化問題研究上的顯赫成就，稱其為「現代文化哲學家」、「文化意識宇宙之巨人」等等。
對此，中華孔子學會副會長、中國哲學史學會副會長、武漢大學著名教授蕭萐父先生於1995年8月在四川成都、宜賓召開的「第二屆唐君毅學術思想國際研討會」上作《富有之謂大業》的主題發言時指出：「如此眾多的稱謂或美溢，似皆各有所據，也可以互相融通，且與君毅哲學致思歷程似乎也有相應處，但這四個方面的各種名稱謂，既各有側重，就不免互相參差，很難與其思想全貌和客觀地位相符」。對流行的「現代新儒家」之說，則言：「形式上看，似乎無可爭議。但，即使如此判定，也應充分重視其思想學派的多源性、兼容性。這一點，或許正是他區別於『現代新儒家』中的『道統』論者而自成一家的重要思想特徵。他尊崇孔門儒學，但並不貶斥『異端』諸家，論及先秦學術，總是在敍述了老、孔之後，並舉『墨、孟、莊、荀』諸大家，而重在深觀其推移流變。尤其『即哲學史以言哲學』的論著中，系統剖析『道』、『理』、『心』、『性』等主要哲學範疇，全力打破傳統的學派界限和外在名言歧異，著重從哲學義理上來通觀這些範疇的歷史衍變和邏輯進程。這方面有關的論析，構成了君毅哲學思想的重要內容，也是他『本哲學以言哲學史』的理論貢獻。至於他作為一代哲人的思想的思辨模式，就其時代性特徵說，無疑是更多綜攝吸納了西方近代哲學特別是德國古典哲學在理論和方法上取得的總結性成就，同時對西方現代哲學思潮所提出的問題也不忽視；就其民族性特徵說，則顯然較多地繼承了道家和佛家的理論思辨成果及其『齊物』、『兩行』或『判教』方法等。同時對中國哲學從宋朝至清的歷史發展的『終始相生、如一圓之象』，也高度重視。凡此，都表明君毅在學術思想的繼開、承啟的大方向上，跳出了儒為正宗、餘皆異端的狹隘限界，否定了『道統心傳』 的單維獨進的思路，而是按『殊途百慮』的學術發展觀，自覺地走上源頭、多根系、多向度的致思道路，超統傳統的今古文經學、儒佛道三教、漢宋兩家以及宋學諸流派的『異學相糾』，而『求其可並行不悖而相融無礙之處』。這種學術文化心態，似與某些新儒家仍迷戀傳統門戶與道統偏見，已迴然有別。」蕭先生還強調「熊十力、梁漱溟、馬一浮、金岳霖、馮友蘭、賀麟、朱光潛、張東蓀、方東美以及同代而稍晩的唐君毅等等，他們堪稱後五四時期中國卓立不苟的一代思想家。他們誕生在20世紀中國時代風濤中，不同程度地實踐著融通儒佛道、涵化印西中的學術途徑，稍異於專精之學而獨運玄思，真積力久而達到成熟，終於形成了中國近代哲學成熟發展的諸形態。唐君毅是這樣一代哲人的自覺的一員。從這一視角來評判唐君毅思想的歷史定位，似乎更符合客觀實際」。
蕭先生還指出：「異以觀同，於岐以見通，以多以顯一，乃君毅基於深厚學養所闡明的真理發展的辯証法，不僅是他的治學方法，而且是他整個哲學體系的理論基石和靈魂」，並進而概言：「『承先』以『啟後』，『富有』而『日新』。這是君毅思想的根本特徵」。
筆者認為，蕭先生所言十分中肯，我們當循蕭先生指明的理路，去解讀、評價唐君毅先生及其學術思想，可依此去辨識唐先生與其他諸位「新儒家」之區別，抑可依此確認唐先生是怎樣的一位「現代新儒家」。
唐君毅先生生前唯進德修業，「不問收獲，只問耕耘」。(註二) 「他對古代先賢及西方諸哲的學說，都能提要鉤元，畫龍點睛地複述出來；而對時賢及其他學者，從沒有作誇大的頌揚和有意的貶抑。但他常常自我批評，自我處責，自我檢討。從來沒有一句自大獨斷的話」(註三)，更未標榜自己是甚麼「家」、甚麼「大師」、「宗師」之，反倒強調自己的學問不是「堡壘」與「山岳」，而是「橋梁」與「道路」。他在其被《大英百科全書》稱為「建立了一個新的哲學體系」的《生命存在與心靈境界》一書的《導論》中說：「吾之為哲學，以通任何所知之哲學，以通之之心，雖初為一總體的加以包涵之之心，然此心必須化為一分別的加以通達之心。此加以通逹之心之所為，唯是修成一橋梁、一道路，使吾心得由此至彼。此橋梁道路，恒建於至卑之地，而不冒於其所通達者之上。由此而吾乃知崇敬古今東西之哲學，吾不欲吾之哲學成堡壘之建築，而唯願其為一橋梁；吾復不欲吾之哲學如山岳，而唯願其為一道路……凡為橋梁道路，未至者望之，則顯然是有；已經過之，則隱後而若無。凡彼造橋梁道路者，亦正欲人經過之，而任之隱、任之無」。如斯「以言成教」、靈動的學術思想，當是源於其光風霽月的心地，多元開放的文化心態、甘為「人梯」無私奉獻，及海納百川的包容精神。
同時，我們還應深切了解，唐君毅先生也是一位偉大的文化、教育理想的踐行者。香港法住學會會長、法住書院院長霍韜晦教授曾在其《踐道者唐君毅》的紀念文中指出，唐先生是一個「真正願意把自己的生命朝向理想行進的人物，雖然九死而無悔」。唐先生畢生鍥而不捨地致力於弘揚中華文化和培育人才，對振興中華民族文化與教育有着卓越的歷史性貢獻，世所公認為「踐道型的教育家」、「最堅貞的中國文化衛士」、「偉大的中國文化運動者」、「知行統一的世界文化名人」等等。
唐君毅先生之外甥、著名思想家、文化學者王康先生，在為廣西師範大學2005年10月出版發行的「唐君毅作品系列」所撰的「序文」結束語言：「一九七八年，牟宗三先生以下述話語表述了唐氏文化思想的意義，我願以牟先生的話作結：唐先生是『文化意識宇宙』中的巨人，亦如牛頓、愛因斯坦之為科學宇宙中之巨人，柏拉圖、康德之為哲學宇宙中之巨人。這一個文化意識宇宙是中國文化傳統之所謂獨辟與獨顯。它是由夏商周之文質損益，經過孔孟內聖外王成德之教，而開辟出。此後中國歷史之發展，儘管有許多曲折，無能外此範宇。唐先生之繼承而弘揚此文化意識之內蘊，是以其全幅生命之真性情頂上去，而存在地繼承而弘揚之。他是盡了此時代之使命」。斯言善哉！
註釋
註一：摘自《唐君毅全集》第30卷，第5頁《唐君毅先生事略》。
註二：摘自[港]劉國強：《唐君毅先生之生命垂範》，見2005年11月由中國文史出版社出版發行之《唐學論衡――唐君毅先生生命與學問》上冊，第50頁。
註三：摘自[美]吳森：《博大圓融 承先啟後――悼念唐君毅老師》，見《唐學論衡――唐君毅先生生命與學問》上冊，第11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