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塞清朔漠，拓邊至無垠。滅胡非為宋，恥與犬羊鄰。炳然開大明(1368-1644)，史讖若有神。(自注：自跋〈久久書〉有開大明之天等語，似為昭代受命之讖。)[40]黃毓棟博士
香港城市大學專上學院講師
忠於記憶─明遺民歸莊的出處思想
論文摘要
本文之前，探討明亡後士子出處的文章已有很多，可是對處於江蘇崑山的歸莊的出處問題，還見不到有全面系統的敘述。歸莊是古文大家歸有光的曾孫，與顧炎武同鄉，時人以「歸奇顧怪」並稱他們兩人。歸莊的老師錢謙益，是帶領南明南京朝廷，於順治二年(1645)向新朝投降的主要人物。歸莊朋友遍佈大江南北，和其出處殊途的人大有人在。故此，本文是透過歸莊的出處抉擇，及其對師友時人出處的意見，分析其出處抉擇背後的種種考慮，從而重現在一個大時代轉變時期遺民出處抉擇的艱難，進而希望可以更加全面理解明遺民在明亡前後的心路歷程。
另外，本文重點指出歸莊對於異族的恐懼和痛恨，來自歷史上宋朝遺老鄭思肖對元朝的記憶；這種記憶，也是驅使歸莊，甚至是他整個家族在明亡後積極投入抗清行列的重要原因。江南的抗清、救明行動，滿人的鎮壓，他和家族為此而負出慘烈的代價。可是，隨著新朝統治政策的落實，歸莊對於清朝的看法，對於出使新朝者的評價，也逐漸有所改變。但是，有些事情和準則，是沒有妥協餘地的；正如有些記憶和痛苦，是不可能淡忘的。故此，歸莊對新朝看法的轉變，對出使新朝老師及朋友的評價，及其在明亡後即堅處到底的行為，表面看似矛盾，實質並不難理解。
關鍵詞：明遺民 歸莊 出處 記憶 清朝
前言
朝代的轉變，種族的不同；忠義觀念的變遷，道德文化的異同，都影響著出或處的抉擇。誠如《易•繫辭》說：「君子之道，或出或處，或默或語」[1]，誠是如此。概括而言，士子身處太平盛世、統一王朝的時候，出處雖然也是要面對的選擇，但是大致可各行所好。[2]相反，改朝換代、列國並立，[3]特別是異族統治的時候，出處的抉擇就往往使士子困擾不已，就如宋(北宋，960-1127；南宋，1127-1279)、元(1279-1368)易鼎之時，[4]元，明(1368-1644)轉接之時，[5]明、清(1644-1912)交替之間，[6]都有不少士子為出處的抉擇而忐忑難安，爭辯不休。而在明、清交替之間，雖然有些人毅然放棄科名，[7]但是更多是徘徊在出與處的路上，結果有些是先處而後出，[8]或者是既處又出，既出而又處。[9]當中出處的原因複雜，不可一概而論。不管怎樣，從這些人的行為言論之中，除了可窺見他們對出處的取捨準則，亦看到一個時代思想的複雜面貌。
本文之前，探討明亡後士子出處的文章已有很多，可是對處於浙西江蘇崑山的歸莊(1613-1673)出處取捨問題，還見不到有深入系統的討論。[10]歸莊是明代古文大家歸有光(1507-1571)的曾孫，與顧炎武(1613-1682)同鄉，時人以“歸奇顧怪” [11]並稱他們兩人。歸莊的老師錢謙益，是帶領南明南京朝廷，於順治二年(1645年)向新朝投降的主要人物。歸莊朋友遍佈大江南北，和其出處殊途的人大有人在。故此，本文嘗試透過歸莊的出處抉擇，及其對師友時人出處的意見，分析其出處抉擇背後的種種考慮，從而重現在一個大時代轉變時期遺民出處抉擇的艱難，進而希望可以更加全面理解明遺民在明亡前後的心路歷程。
歸莊先世及其在明亡前對科舉的態度
歸氏的先世，据說有源遠流長的歷史，而在唐(618-907)時，已有歸氏之人活躍於官場，但歸莊一系，要至宋(北宋，960-1127；南宋，1127-1279)末之時的歸罕仁居崑山開始，才有明確的記載。歸罕仁，亦即歸莊的第十四祖，由此而下，分別有歸道隆、歸德甫、歸子富、歸度、歸仁、歸璿(?-1507)、歸鳳、歸紳(1485-1562)、歸正，[12]而直到歸有光開始，才明顯對歸莊產生影響。
歸有光是歸莊的曾祖父，字熙甫，號震川，[13] 為明代著名古文家，嘉靖四十四年(1565)進士，官至太僕寺承。[14] 歸有光的官位不高，家境也不甚好，[15] 到了他的兒子子駿(1554-1632)，即歸莊祖父時，家境更不如前。子駿“屢應舉不中”，“貧而好施”，又“喜賓客”，加上“不事家人生產”，所以更加窮困，甚至連城中的故宅也要賣掉。[16] 歸莊的母親秦氏曾對歸莊說：
我為汝家婦六十年，初傳家時，僅有田百餘畝。汝大父好客，汝大母好施與，用不給，我則竭蹶以供。中更凶喪及訟事，益不振。至生汝時，家無一畝矣。[17]
歸莊的父親歸昌世(1574-1645)始終不能改變這種“家無一畝”的情況，除了由於他數“取科第”不及，只能以“諸生”終老，亦由於他“不事生產”，每每“日高醉臥”，故此，歸莊的母親甚至要“典衣易粟”過日。[18]
歸莊生時，雖然家境已貧困不堪，但歸氏畢竟為書香世家，所以歸莊自幼在祖父教導下讀書成長，[19]而他父親不時亦舉書以“訓莊”。[20] 歸莊十四歲時“補諸生”。[21]在二十歲前，歸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學習舉子業上。他說：“少為制舉業所奪，年二十餘，始學為詩古文。”[22] 又指出自己少時將“周(敦頤，1017-1073)、程(顥，1032-1085；頤，1033-1107)、張(載，1020-1069)、朱(熹，1130-1200)之書，束之高閣”，[23]直至“弱冠時”，才“讀程、朱之書，始知孔(丘)、孟(軻，約前372-前289)之旨”。[24]
歸莊在二十歲後，又以經術師事復社領袖張溥(1602-1641)，但是“從遊時晚”，故“未得窺其精”。[25]其實歸莊在十七歲時已加入張溥組織的復社。[26]張溥成立復社的目的，主要是要“興復古學”，鼓勵士子“務為有用”之學。[27]當然，復社的不少頭目，和主考的官吏有直接關係，故加入復社對考取科舉有幫助，亦是當時不少江南士子都趕著加入的原因。歸莊加入復社，交遊和知識無疑都比以前擴闊了，但是科舉仍是他的目標。二十八歲那年，他參加“特用榜”之試，可惜不被取錄。[28]三十歲那年，他更滿懷信心，參加鄉試。當他“歷觀諸同人卷，益復自喜，以為若遇識者，決不在第二”，[29]但結果仍然名落孫山。這次失敗，對歸莊打擊很大，他向友人顧天逵(?-1647)說：
今如此，文章復何足恃哉？以貧士而又寡援，文章既不足恃，顧冀望桑榆之收於遺才一路，豈有幸哉！嘗以為否極則泰，屈極則伸，此天道人事之必然者，獨至弟而其言不驗。以弟所處，不堪亦已極矣，而又使之絕進取之望，不亦太甚乎！生平胸懷極曠，志氣極銳，意興極豪，遭遇至此，遂覺三者無一焉。然今心已獃，氣已盡，卻不復知有所謂愁悶也。終日伏枕，如醉夢中耳！......但恐憂能傷人，......蘆中士或作泉下人，未可知耳。”[30]
可是，歸莊並沒有自此放棄舉業，畢竟他認為“士生一統之世”，“不為科目所收”是一種“不幸”。[31]且歸莊希望透過科舉以“榮其親”的期望並沒有改變，[32]這也是當時一般士子的心態。可是，順治二年，滿清佔領南京時，他則毅然“謝去儒冠”從此不再寫作“時文”。[33]
歸莊在明亡後決定處而不出的原因
誠如前面所說，歸莊於晚明之時，曾為鄉試不第而憂傷欲絕。[34]可是，歸莊在滿清入關次年(1645)，則斷然“謝去儒冠”，不再寫作時文。換言之，也即和苦讀多年的功夫，傳統士子一生期盼考名的渴望，斷然說了再見。順治十一年，清廷提學僉事為他請旌給扁，歸莊亦以“儒冠既弱，學殖多荒”為藉口，加以拒絕。[35]歸莊在明亡後不過三十歲出頭，對很多士子來說，正值積極進取，考取功名的黃金年華。由此可以想到，歸莊的這種斷然改變，定有其深刻的原因。
確實，歸莊終其一生，處得乾脆俐落，毫不猶豫，且對新朝的痛罵，從來是直接而清楚。歸莊的這種堅持，和他在明亡前已透過鄭思肖(1241-1318)的著作而對異族有深刻的恐懼有不可分割的原因；歸莊的終生不試，和他整個家族積極參與南明朝廷事務，整個家族在明亡時的慘烈遭遇有直接的關係。毫無疑問，如此慘烈的遭遇，是沒有可能忘記的。
明亡之前，歸莊已有不少對異族貶斥的言論和對守節不貳者的傾慕。例如明末之時，題名鄭思肖的《心史》，於蘇州承天寺的枯井被發現。[36]當時，歸莊曾寫詩詠頌此書。詩中內容，充分表現出對鄭思肖和《心史》的肯定。他說：
神物久不滅，下逮歲戊寅(1638)，出之重泉下，鐵函色如銀。苦節古罕儔，良史世所珍。[37]
又說：
邈哉先生聖之徒，手執簡書誅逆胡。指日陳詞鬼神泣，仰天長慟形容枯。帝號終歸江左國，王正不予鮮卑奴。(自注：《心史》記元世祖﹝忽必烈，1215-1294，1260-1294在位﹞一統後事，仍稱德祐﹝1275-1276﹞年號；又著〈正統論〉黜拓跋氏。)飄零宋室一遺老，苦節終身涅不渝。[38]
《心史》的紀年和書中〈古今正統論〉一文，都旨在於嚴夷夏之分，揭正統之大義。[39]歸莊以“聖之徒”稱呼鄭思肖，以“良史”稱讚《心史》，可謂推崇備至。換言之，鄭思肖的種族立場，顯然也被歸莊認同。
另外，歸莊在當時進一步借此書以發揮自己的意見。他說：
後有撥亂主，此志終得伸。胡運不百年，腥穢通蒼旻。高帝(明太祖朱元璋，1328-1398，1368-1398在位)起徒步，整旅何振振！健將馳北轅，捷如盧搏，出塞清朔漠，拓邊至無垠。滅胡非為宋，恥與犬羊鄰。炳然開大明(1368-1644)，史讖若有神。(自注：自跋〈久久書〉有開大明之天等語，似為昭代受命之讖。)[40]
鄭思肖的《心史》，顯然不及明世之事。歸莊只是借〈久久書〉的讖語，對明太祖加以褒揚；相反，他又以“犬羊”、“腥穢”等用語，對胡人加以貶斥。至此，歸莊的種族立場，歸莊對異族的恐懼，都是非常明顯的。
這種對異族的態度，或多或少是驅使他，甚至是他家人積極參與南明事務的其中一些原因。崇禎十七年(1644)三月北京陷落後，其父親歸世昌被福王(朱由崧，?-1645，1644-1645在位)徵為翰林院待詔，[41]次兄昭(1604-1645)也毅然棄筆從戎，赴揚州助史可法(1602-1645)守城，[42]而三兄繼登(1606-1645)亦於是年冬天被任為長興縣教諭。[43]這時，歸莊雖然仍在崑山，亦是意氣激昂，如他說：“莊亦慷慨士，立功志橫草，方將厲羽翮，豈敢惜肝腦!”[44]如此的豪情壯志，可見他的志向和其家人毅然參加抗清的活動，是一致的。然而，歸莊為何沒有像父兄般出仕南明，歸莊有詩透露說：「諸昆各有役，我得侍二親。斑衣作小隊，兒女頗振振。」[45]
弘光政權在南京只維持了一年，就被清兵消滅了。[46]而順治二年對歸莊來說，亦肯定是最悲痛、最刻骨銘心的一年。此年春天，三兄繼登剛赴長興為縣學教諭。[47]不久，歸莊見天下大亂，於是雇船趕往長興，希望催促兄長早日回家，但是因為兵荒馬亂，船未至六十里就被逼折回。[48]接著，就傳來三兄被長興亂民所殺的消息。[49]同年四月二十五(5月20)日，清兵攻下揚州，二兄昭亦被殺。[50]清兵攻下揚州，南京朝廷投降，但是吳中一帶的抗清活動，並沒有立即結束，歸莊與顧炎武等人仍參與王永祚(?-1645)抵抗清兵的活動。[51]
而當清廷攻下揚州，南京朝廷投降，江南大部分地區亦不戰而降，故滿人再次下達薙髮之令。同年閏六月十三(8月4)日，崑山邑令閻茂才(?-1645)下令士民薙髮，引起人民極端不滿。歸莊領導群眾殺掉邑令。[52]接著從十五日(8月6日)至七月初六日(8月26日)，士民閉城堅守。[53]歸莊的父母雖然避亂於城外，但他次兄昭妻張氏、三兄繼登妻陸氏和二人的六個子女仍留城中。歸莊“一心繫兩地”，“早暮勤馳驅”。[54]七月初六巳刻城破，清兵血洗崑山城，[55]結果，歸莊次兄嫂張氏、三兄嫂陸氏都慘遭殺害，而在六個侄女中有四人不知所踪。[56]屠城之時，歸莊“在城外”，[57]故逃過一難。可是，歸莊是殺死閻茂才的主腦，故“為世指名”，[58]只好僧裝亡命，過著“涼夜抱單衣，淒風入肌骨”及“遁跡”於“古剎”的生活。[59]
國破家難，歸莊的家人不是死掉，就是失去踪影，甚或連屍骨也不知去向。故此，接著而來，歸莊不斷到處找尋其二兄和三兄的子女。例如，他於順治三年(1646)，往杭州尋找他們，可惜無功而回；[60]他又於順治四年往長興找尋三兄的屍骨。[61]如此的遭遇，他對新朝的痛恨難以忘記，他對新朝的統治難以接受，完全是可以想象的。故此，他以清廷的入主，是亂世無道的世界。他不斷重複說“華風變於夷”、[62]“江表華風變羯奴”；[63]不斷強調說“下方無處非腥穢”，[64] “衣裳而左衽矣，人倫而禽獸矣”。[65]又說：“今日世變十倍周(西周，約前11世紀-前256；東周，前770-前256)衰之時乎。”[66]
再如萬壽祺作〈狗詩〉責罵清朝，歸莊就和其詩作，其中就充分表露出歸莊對清朝的否定和痛恨的深刻。他說：
狗國斗中宿，何緣入紫垣？遂令汝種類，一夜滿乾坤。似虎不成采，疑猩未解言，只今論六畜，此物儼稱尊。[67]
又說：
四境聲相接，緣知種族繁。宮繽多異產，藩國有遊魂。烹自東方慣，來因西旅尊。何當盡磔殺，灑血向城門。[68]
整個家族在明亡過程中的慘烈遭遇，肯定使歸莊不能淡忘，故歸莊於順治七年(1650)回到出生地李巷不久，[69]便立即往吳江唐湖加入由吳宗潛、葉繼武所建立的“驚隱詩社”。[70]驚隱詩社“為清初江南人士眷懷故明，恥事新朝所結重要社事之一”。“驚隱詩社”又稱“逃社”。所謂“逃”，是“作暫時的逃避而含有潛謀再舉的意思”。[71]歸莊自兩都失陷以來，“投筆、仗劍之志，無日無之”，[72]上述詩社的宗旨，正切合了他的願望。
除此之外，歸莊為了表示和新朝劃清界限，甚至將自已的居所命名為“己齋”，以示抗拒。“己齋”乃是“己之齋也”，亦即是“我之所居”的意思。歸莊指這樣命名自己的居所，是“不得已而寓其意”，與何晏(190-249)於魏宮之中，畫地自處，命名為“何氏之廬”，以區別於外面非何氏之土的用意一樣。[73]此外，歸莊希望和“殊域”、“異域”劃清界線的態度亦表現於畫作上。例如他主張畫竹“不作坡”，就是為了表示“非吾土也”。[74]
歸莊自己對於清朝的態度，也成為他對當時士子的期望，故他不斷強調“士君子”在清朝統治下，應“儉德避難，退處江湖”，以免受辱。[75]所謂“儉德避難”，歸莊借《易》卦加以闡釋說：
在《易》之〈否〉、〈遯〉、〈明夷〉、〈蹇〉，皆處憂患之卦，其彖辭曰：‘君子以儉德避難，不可榮以祿。’遠小人不惡而嚴，用晦而明，反身修德，所以求免禍者，如是而已。[76]
簡而言之，歸莊以清入主後為亂世，而“亂世宜閉門”，[77]除了不願同流合污，亦有“免禍”以“盡其道”之意。[78]
不過，歸莊對於清朝的抗拒，也隨著清朝入主的事實而變得無可奈何。故在不少地方，也見他只能將這種激烈的怒罵，轉為一種深沉的悲痛和痛苦的回憶，如說：
我生不辰，遭值多故，客非荊土，常動華實蔽野之思；身在江南，仍有大樹飄零之感。以至風木痛絕，華萼悲深，階下芝蘭，亦無遺種。一片初飛，有時濺淚；千林如掃，無限傷懷。[79]
歸莊對出使新朝者的態度
歸莊在他晚年五十四歲之時，面對“岡頭簫鼓喧，樹底清歌曼”的虎丘中秋，悲從中來說：
越今廿八年，山川已易主。禍難不可言，痛定更淒楚，此身未可死，安頓無處所!人羨我遨遊，不知我心苦，只今來虎丘，稍以抒愁緒。服飾及締構，景象豈堪覩，聞樂增悲欷，始信非虛語。更遇舊館僧，訝我顱如許，含悽不能言，入舟淚如雨。[80]
歸莊終生不出，而他也有一些朋友和他一樣，例如梁以樟(1608-1665)、[81]馮愷愈、[82]徐時勉等，[83]都是在明亡後謝儒冠，或者是棄官歸隱，以遺民終老的。不過，歸莊的長輩和相知，亦有不少人出仕清朝，例如他老師錢謙益、師兄吳偉業、[84]族弟雪彩、朋友葉方藹(1629-1682)、徐元文(1634-1691)，都是例子(詳下文)。然而，由於他們出仕時的身份、途徑和時間不盡相同，故此，歸莊對他們的評論也不盡一樣。事實上，通過這些評論，可以全面看到歸莊對出處的原則和對新朝看法的某些轉變。
明顯地，歸莊對出仕異朝臣子的態度是否定的。他在明末之時，已作詩對宋投元朝的臣子加以鞭撻；[85]而當李自成攻陷京師，歸莊則以極端痛恨的筆調，描繪當時投降“賊庭”的文官武將。他說：
恨的是左班官平日裏受皇恩，沾封誥，烏紗罩首，金帶圍腰，今日裏向賊庭稽顙得早。那如鬼如蜮的文人，狗苟蠅營，還懷著幾句勸進表。[86]
又說：
今之世可謂無道之極矣!衣裳而左衽矣，人倫而禽獸矣。彼夫喪廉恥，敗名節，日暮途窮，蠅營狗苟，以自取辱者，何其多也![87]
此外，歸莊對投降清廷的洪承疇(1593-1665)、陳之遴(1605-1666)、馮銓(1595-1672)、劉正宗(?-約1661)，更加以狗斥之。[88]由於他痛恨失節的人，所以在他參與編纂《天啟崇禎兩朝遺詩》時，便以“陸機(261-303)失身逆藩，......王維(701-760)、儲光羲(707-約760)汙(安)祿山(703-757)偽命，皮日休(約834-883)受黃巢(?-884)官”，主張他們的“詩不必多存”。[89]以借為他編此書的宗旨。
這樣看來，歸莊對他老師錢謙益如此的投降失節，一定難以接受。雖然，錢謙益在降清五個月後，即托病歸家，並隨即加入抗清活動。[90]歸莊在明亡後和他老師錢氏往來密切，並且歸莊是驚隱詩社的成員，亦參與他老師復明之事，[91]故對他老師抗清之事，非常清楚，但他對老師的失節，仍耿耿於懷，所以在祭奠錢氏的文字中說：
先生通籍五十餘年，而立朝無幾時，信蛾眉之見嫉，亦時會之不逢。抱濟世之略，而纖毫不得展；懷無涯之志，而不能一日快其心胸。其性迂才拙，心壯頭童。先生喜其同志，每商略慷慨，談讌從容。剖腸如雪，吐氣成虹。感時追往，忽復淚下淋浪，髮豎髼鬆。窺先生之意，亦悔中道之委蛇，思欲以晚蓋，何天之待先生之酷，竟使之侫志以終。[92]
錢氏雖然失節，但當時的遺民如黃宗羲(1610-1695)、呂留良(1629-1683)，對錢謙益的逝世，都表現出無限的哀痛。[93]而在上引祭文中，歸莊亦披露了錢謙益痛恨自己荏苒苟且的行為，並且思功補過，以贖前失的內心思想。由此亦可見，歸莊對他老師知之甚深。但歸莊始終指出錢氏的“出處大節”，無論怎麼樣也難以“為之諱”的。[94]
至於對被逼而出的吳偉業，歸莊似乎沒有加以貶斥，甚至在吳偉業六十歲(康熙七年，1668年)大壽時還這樣說：
蓋先生科名之盛，官階之崇，譽望之隆，祚胤之繁昌，邱園室家之樂，眉壽之無疆，福嘏之未艾，計當世士大夫之為先生壽者，皆已稱述無遺，無待於山野窮賤孤獨之人。[95]
不過，在這件事之前幾年，歸莊對同樣被逼而出，但“堅持不應”的前明朝大理寺丞李清(1602-1683)加以稱讚，認為他的做法是“不辱其身”。[96]表面上，歸莊好像改變了標準，對吳偉業特別寬容。其實不然，因為吳偉業在順治十四年辭官回鄉以後，對於自己的失節而出，流露出無限的悔恨和自斥，[97]但是，歸莊卻要在康熙七年，重提吳氏“科名”和“官階”之事，可見他對吳氏的出仕清朝，並未忘記。
的確，清廷在順治(1644-1661)初年即以強硬手段，挾逼明朝遺民出仕，甚至有“按籍而試之，不至者罪”之事。[98]又如康熙十七年(1678)詔舉博學鴻儒時，更加用威逼利誘的手段，逼使明遺民妥協。[99]邵廷采(1648-1711)就十分悲痛地道出宋、明兩朝遺民的不同際遇說：
於乎！明之季年，猶宋之季年也;明之遺民，非猶宋之遺民乎？曰：‘節固一致，時有不同。’宋之季年，如故相馬廷鸞(約1223-1289)等，悠游巖谷，竟十餘年，無強之出者；其強之出而終死，謝枋得(1226-1289)而外，未之有聞也。[100]
歸莊不主張遺民出試。不過，他亦看出當時有些人之所以不出試，是有其難言之處。他說：
顧謂今之棄諸生不為者，皆名節、廉恥之士乎?則又不可無辨。蓋有久為諸生，淹抑無聞，年齒遲暮者；有本不能文，以賄賂請託，得青其矜而嘗慮失之者，亦於此時謝去。得託此美名，人誰許之？[101]
由此可見，歸莊不是盲目讚揚不出試的人。因此，對他族祖在入清十年後仍能堅持初衷，以名節自勵，沒有出試，讚嘆不已。[102]
不管怎樣，事隔四年，也即是順治十六年，歸莊的朋友葉方藹、徐元文都中了進士。[103]而歸莊於康熙元年(1662)及康熙二年曾去信和贈詩葉方藹。在康熙元年的信中，歸莊雖然說“出與處殊途，其進退行止，宜遂不相關矣”，表明彼此的立場不同。可是，信中卻不斷強調出時應怎樣做，沒有片言隻字提及出則辱身的觀點了。[104]而在康熙二年的贈詩中，歸莊更加恭賀葉方藹得到上林苑監苑之官。[105]
至於徐元文，歸莊在康熙十一年寫給徐乾學(1631-1694)的一封信中，恭賀乾學高中和元文升官之喜。[106]除此之外，歸莊的族弟彫雪於康熙二年補儀曹，而歸莊則在送別的詩中說：
清秩懸知事不煩，新儀草創舊章存。宣公治禮淵源遠，(自注：先世兵部尚書諱崇敬，諡曰宣，治禮家樂，為諸儒所服，見本傳。)綿蕝還應陋叔孫。[107]
又說：
闔閭城外水溶溶，帆掛初番花信風。春草池塘縈遠夢，佇聽高譽動南宮。[108]
由此可見，他無疑期望這個族弟能夠繼成先祖，而獲得功名。
本來，誠如前文指出，歸莊既以亂世看待清朝，又勸告友人不要出仕，這樣，任何人出試，顯然都違背他的原則。不過，歸莊對清朝的看法，最遲在康熙二年有了根本的改變。他在這年的一篇文章中說：
雖然，今國家方留意人才，下至吏員雜流，亦得量才擢用，況科貢正途，豈難於破格之舉乎？[109]
簡言之，歸莊默然承認清朝的統治了。[110]
除此之外，歸莊的不出，誠如前面所言，和他及其家族在明亡的過程中慘烈的遭遇有直接的關係；而他對異族的印象主要是在明亡之前閱讀鄭思肖的文集而來；可是他對異族統治的真正體會，則是在明亡之後才成為事實。先前的印象和之後的事實，當中難免有所不同。而這種不同，從歸莊晚年對於清朝的態度，明顯顯示出來。例如他在五十歲(康熙元年)時，送友人北上為官，曾勉勵友人說：
至於世道，深言之則迂；淺言之，則如江南之敝，當亦今天下之所同；若能推一方而廣之，萖除變革，裨益不小。末世安得妄言堯、舜、三代，得如魏孝文(拓跋宏，467-499，471-499在位)、元仁宗(索兒只斤愛育黎拔力八達，1285-1320，1311-1320在位)之世，即稱大治矣；而袞職亦在其中，文學侍從之臣，朝夕左右，論思獻納，當亦無急於此者。[111]
魏孝文帝、元仁宗雖然都是外族，但他們不但推行儒學，而且致力漢化。[112]而由上引文可知，歸莊此時以魏孝文帝和元仁宗的治績，期望於清朝。亦即是說，他這時再不堅持夷夏大防的觀念了。
從這種轉變，再回頭看他對葉方藹、徐乾學、徐元文出試，再加上歸莊於順治十二年已開始教導別人寫作時文。雖然說他教時文的原因之一是為生活所逼，但這也似乎暗示他不反對下一代出試。[113]故此。將所有的情況合在一起看，也就不覺得難以解釋了。
結論
誠然，歸莊對異族的恐懼和痛恨，來自於歷史上宋朝遺老鄭思肖對元朝的記憶；這種記憶，也是驅使歸莊，甚至是他整個家族在明亡後積極投入抗清行列的重要原因。而救明的行動，在江南的抗清，他和家族亦為此而負出慘烈的代價。當然，他們對於這種代價，必然是無怨無悔的。而至此，歸莊對於異族的恐懼和痛恨，也必然印證了他先前閱讀鄭思肖文集而感受到的所有事實；可是，隨著時間的流逝，新朝統治政策的落實，歸莊也體會到異族統治的真實情況。
可是，有些事情，有些準則，是沒有妥協餘地的；正如有些記憶，有些悲病，是不可能可以淡忘的。而對歸莊而言，他晚年述及“兩都之變”及“家禍慘烈”，仍是悲恨難禁。[114]由此可見，人所以為人，也在於可以原諒，也在於不可以原諒。先聖的「經權」之說，「經」才是常道。可是，當清朝入關後，統治功績受到肯定，不少和歸莊同樣經歷的人以「權」為理由，紛紛出試了。歸莊的不妥協，不出試，最少說明了他始終忠於自己的記憶，沒有忘記不可能忘記的慘痛經歷。
歸莊在逝世那年的元旦，作了一首詩，詩說：
常年元日五更興，多病衰翁茲未能。名姓不勞通邑里，豆觴并免召親朋。山頭爆竹豪家事，天上風雲稔歲徵。甲子重逢懷感歎，平生壯志竟何憑？”[115]
用「甲子」紀年，不用清朝的年號，亦了卻了歸莊作為明遺民的心願。
[10] 歸莊一直備受學術研究者注目，較全面的研究如黃毓棟：〈歸莊生平與思想研究〉(香港大學哲學碩士論文，1996年)。其他的多集中在某一問題而已，其中又以文學方面為多，如鈴木虎雄：〈歸元恭 “萬古愁曲”〉，載氏著：《支那文學研究》(京都：弘文堂書店，大正十五年﹝1926﹞)；石岳崧：〈歸玄恭先生之“萬古愁曲”〉，《越風》，第15期（1936年6月），頁2-3。杜負翁：〈歸莊“萬古愁曲”〉，《暢流》，第52卷第10期（1976年1月），頁31-32；楊仲揆：〈“萬古愁”(又名“擊筑餘音”)-又諧謔，又莊嚴的一篇好曲〉，《中華文化復興月刊》，第13卷第6期(1980年6月)，頁60-64；楊松年：〈歸莊詩觀析論〉，《中外文學》，第5卷第4期（1976年9月），頁122-142。蔣勵材：〈歸莊與“萬古愁”〉，《中華文化復興月刊》，第14卷第2期（1981年2月），頁51-57；藤井良雄：〈歸莊 落花詩〉，《文學研究》，第79期（1982年3月），頁153-176；陳洪：〈歸莊文學思想述評〉，《 南開學報》，1994年5期(1994年9月)，頁21-27；張兵：〈遺民心態的絕妙展示-論歸莊《萬古愁》曲〉，《社科縱橫》，1996年5期(1996年)，頁47-49；張兵：〈論歸莊詩的主題取向與審美情趣〉，《蘇州大學學報》，1997年3期(1997件)，頁34-39(下轉44)；林聖德：〈歸莊詩文研究〉，(東海大學碩士論文，1998年)；陳公望：〈試論歸莊的美學思想〉，《北方論叢》，1999年2期(1999年夏卷)，頁36-39；張宇聲：〈 歸莊-明遺民詩學理論的傑出代表〉，《淄博學院學報》，2001年4期(2001年12月)，頁46-51。其他文章較多涉及歸莊出處問題的則如陳公望：〈歸莊與錢謙益〉，《求是學刊》，2000年3期(2000年5月)，頁101-104；杜春媚：〈從歸莊看明遺民多樣性的生存選擇〉，《清史研究》，2001年4期，頁 ；何天杰：〈從歸莊與朱用純的關系看明清士風之轉變〉，《中國文化研究》，2004年2月(2004年夏卷)，頁60-66。
[11] 秦松齡在《微雲堂雜記》中說：「顧寧人與吾友歸元恭同里閈，元恭守鄉曲，而寧人出游四方，所至墾田自給。元恭嘗邀同社諸君子會於影園，余以病不果往，元恭旋歿。余以詩哭之，又為文祭之曰：『先王道喪，士習懦弱；孔子有言，必也狂獧；歸奇顧怪，一時之選。漁獵子史，貫穿經傳；志高氣盛，雄傑魁岸。顧游四方，燕塞秦甸；君獨閉門，枯守筆硯，斫弛不羈，俗人笑姍。抱太僕文，蒐羅拾捃，胡忽隕亡，逝如飛電。』」按：此書筆者未見，上文轉引自張穆：《顧亭林先生年譜》(長沙：商務印書館，1941)，頁67-68。確實，歷來對「顧奇古怪」的解釋，一般都不及秦松齡詳細。大多人以歸、顧二人學行相推許，不諧於俗，故有此稱。詳參金吳瀾：《崑新兩縣續修合志》，卷32，〈隱逸〉，〈歸莊〉，頁12上；馮桂芬：《同治重修蘇州府志》(光緒九年﹝1883﹞江蘇書局刊本)，第54冊，卷95，〈人物〉22，〈崑山縣〉，〈歸莊〉，頁22上；徐鼒：《小腆紀傳》，卷58，〈列傳〉51，〈逸民〉，〈歸莊〉，頁644；崑山市地方志編纂委員會﹝編﹞：《崑山縣志》(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90)，第27編，〈人物〉，〈歸莊〉，頁871。不過，這種說法，倒和秦松齡之意相近。至於近人如沈嘉榮在《顧炎武論考》中說：「顧炎武曾經學習『帖括』之學凡二十年。但自十四歲中了秀才之後，連年應『歲試』、『科舉』，一直到二十七歲，始終沒有通過『鄉試』取得一名『舉人』資格。『顧怪』的地方在于，當他科舉場失意之後，沒有像其他士子那樣，抱定『青霄有路終需到，金榜無名誓不歸』的宗旨，而是毅然摒棄這條路，發憤讀書，並親往各地實際考察，研究有關國計民生的學問。他痛切地感到，生當多事之秋，應該拿出真才實學來挽救國家和民族的危亡。『歸奇』的地方在于，他雖然也參加過科舉考試，但他是提了酒壺走進考場的，一邊喝酒，一邊作答卷，這種漫不經心的態度簡直是對科舉考試的一種譏諷。他以後浪跡江湖，南渡錢塘，北涉江淮，所到名山大川，憑吊古今，每每放聲大哭，人們感到此人奇怪，但歸莊自己則滿不在乎。......鄉里人說「歸奇顧怪」的人，也有從生理角度來𣎴眼的，顧炎武三歲時出了天花，左眼生了雲膜，視力減退，眼珠偏斜，色澤有變。......康熙十二年(1673)歸莊逝世，顧炎武聞訃，設祭于大桑家莊，以詩哭之，又有祭文，提及『歸奇顧怪』之事，其文曰：『先王道喪，......。』」(﹝南京：江蘇人民出版社，1994﹞，頁59-60)沈氏雖然詳細論說了「歸奇顧怪」之意，但其說難以令人信服。第一，沈氏既說顧炎武由十四歲至二十七歲，一直參加科舉，則後來放棄科舉，又怎算「怪」呢？至論說歸莊對科舉「譏諷」輕視，則是對歸莊參加科舉的情況不熟悉所致；第二，沈氏從顧炎武生理角度眼睛，指出「顧怪」的原因。事實上，此說如果成立，又怎樣解釋「歸奇」呢？第三，設祭的人雖然是顧炎武，但「先王道喪」此祭文，則是秦松齡寫的，可是沈氏則混二為一。另如房兆楹在〈歸莊〉中則說：「由於他們反抗清朝征服者，而被鄰里稱為『歸奇顧怪』。」( Arthur W. Hummel ﹝ed.﹞, Eminent Chinese of the Ch'ing Period (1644-1912) (Washington: United States Government Printing Office, 1943-1944), p.427)則和「歸奇顧怪」似乎連不上關係；至於陳宏亮在〈「歸奇顧怪」解〉中說：「『歸奇』，是言歸莊一生能夠堅守民族氣節，但不能積極進取；『顧怪』，是言顧炎武一生不但能夠堅守民族氣節，而且能夠不顧時俗，為民族的復興積極進取，至死不渝。」(《蘇州大學學報》，1989年第4期﹝1989年10月﹞，頁56)也祗是作者的理解，並無論據支持。
[12] 歸有光：〈家譜記〉，載氏著：《震川先生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1)，卷17，〈記〉，上冊，頁436-437。按：本文附注所用《震川先生集》，除特別指明外，都是指此版本；〈歸府君墓誌銘〉，《震川先生集•墓誌銘》，卷19，上冊，頁480-482；〈從叔父府君墳前石表辭〉，《震川先生集•墓表》，卷23，下冊，頁541-543；〈請敕命事略〉，《震川先生集•行狀》，卷25，下冊，頁595-597；〈歸氏世譜〉，《震川先生集•譜》，卷28，下冊，頁635-637；〈歸氏世譜後〉，同上，頁637-639；王錫爵(1534-1611)：〈明太僕寺寺丞歸公墓誌銘〉，附於《震川先生集•別集》，〈附錄〉，下冊，頁979-982；張傳元、余梅年：〈歸氏世系表〉，載氏﹝編﹞：《震川先生年譜》(上海：商務印書館，1936)，頁1-4；歸莊：〈先王考太學府君權厝誌〉，《歸莊集•墓志》(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4)，卷8，下冊，頁460-461。
[13] 關於歸有光此號來由，可參歸有光：〈震川別號記〉，《震川先生集•記》，卷7，下冊，頁435-436。
[14] 歸有光生平，文學主張，可參張傳元、余梅年：《震川先生年譜》；呂新昌：《歸震川評傳》(台北：台灣商務印書館，1979)；梁容若：《文學二十家傳》(北京：中華書局，1991)，頁251-268；龔道明：〈歸有光與明代文壇〉，《國立編譯館館刊》，第8卷第2期（1979年12月），頁227-240；龔道明：〈歸有光的文學觀〉，《國立編譯館館刊》，第9卷第1期（1980年6月），頁135-147；Chao-ying Fang, “Kuei Yu-kuang,”in L. Carrington Goodrich and Chao-ying Fang (eds.), Dictionary of Ming Biography, 1368-1644 (New York: 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 1976), vol. 1, pp.759-761.按：事實上，歸有光的成就並不止於散文，他對經學與理學的辨析，也頗具影響，詳參何冠彪：〈明末清初思想家對經學與理學之辨析〉，載氏著：《明末清初學術思想研究》(台北：台灣學生書局，1991)，頁1-51；除此之外，他在政治方面，也有一番見解，詳參王雲五：《明代政治思想》(台北：台灣商務印書館，1970)，頁139-158。
[15] 歸有光在〈世美堂後記〉記載了為買世美堂而「謀質金以償粥者；不足，則歲質貸。五六年，始盡貲其直」(《震川先生集•記》，卷17，，上冊，頁423)；而在〈重造承志堂左右夾室記〉中則有「顧余仕宦不遂，既老而貧，無昔人開府節鎮之榮貴」(同上，頁426)之嘆。按：歸氏在崑山一地，一直備受尊敬，正如歸有光在〈歸氏世譜後〉說：「明有天下，至成化(1465-1487)、弘治(1488-1505)之間，休養滋息，殆百餘年，號稱極盛。吾歸氏雖無位於朝，而居於鄉者甚樂。縣城東南，列第相望。賓客過從飲酒無虛日，而歸氏世世為縣人所服。時人為之語曰：『縣官印，不如歸家信。』高祖同時諸昆弟並馳騁，因為武斷者，或有也。高祖與諸弟出，常乘馬，行者為之避道。其後縣令方豪，年少負氣，士大夫多為所陵，然曰：『惟歸氏得乘馬，餘人安可哉？』」(《震川先生集•譜》，卷28，下冊，頁638)可是，自歸有光的祖父開始，情況就有了改變。歸有光在〈家譜記〉中說：「歸氏至於有光之生，而日益衰。源遠而末分，口多而心異。自吾祖及諸父而外，貪鄙詐戾者，往往雜出於其間。率百人而聚，無一人知學者；率十人而學，無一人知禮義者。」(《震川先生集•記》，卷17，上冊，頁436)
[16] 歸莊：〈先王考太學府君權厝誌〉，《歸莊集•墓志》，卷8，下冊，頁460-461。
[17] 歸莊：〈先妣秦碩人行述〉，《歸莊集•行狀》，卷8，下冊，頁457-458。
[18] 錢謙益：〈歸文休墓誌銘〉，《牧齋有學集•墓誌銘》(《四部叢刊》本)，卷32，頁10上-11下。歸莊在〈得兄爾復下第信，感懷二十六韻〉亦說：「典裘供客饌，剉薦作馬草，嗟哉母氏勞，尸饔何時了？」(《歸莊集•詩詞》，卷1，上冊，頁5)按：這裏順便交代一下歸莊兄弟姐妹的情況。歸莊在〈先妣秦碩人行述〉中引述他母親的話說：「我(歸莊母)凡生五男四女，其五殤，其三成人而先我歿。」(同34，頁458)可知歸昌世原來有九個孩子。而「五殤」的孩子，顯然包括四女一男，因為錢謙益在〈歸文休墓誌銘〉中說：「文休娶于秦，生四子，長時發，夭。」(《牧齋有學集•墓誌銘》，卷32，頁10下)不過，時發似乎不是「夭」亡的。歸昌世雖然曾說：「亡兒時發，方八九歲，即解人意。」(見氏著：《假庵雜著》，與黃宗會：《縮齋文集》合刊﹝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3﹞，頁215)但在崇禎二年(1629)，歸昌世有〈己巳年送長兒至婁東婚〉一詩，記載了時發結婚之事(見趙經達：《歸玄恭先生年譜》(台北：文史哲出版社影印本，1973)，頁4上下)。而此年歸莊已十七歲了，時發是長兒，其歲數最少已超過二十歲了，故此，就算是死於此年，又怎算「夭」呢?
[19] 歸莊在〈生日自述〉中說：「宿昔居窮村，廿年絕師友，祖父親教授，恃愛多所珯。」(《歸莊集•詩詞》，卷1，上冊，頁21)另歸莊在〈先王考太學府君權厝誌〉提到祖父「閒居課孫其中，自樂也。」(同33，頁461)至於歸莊在〈王周臣古文序〉中自稱「陋巷之子，少而失學」(《歸莊集•序》，卷3，上冊，頁219)，大概只是指自幼家貧，沒有餘錢請老師而已。
[20] 歸莊：〈吳蘧菴先生八十壽序〉，《歸莊集•序》，卷3，上冊，頁242；另外，歸莊在〈述懷六首〉(六之一)中亦說：「自少循家訓，頗能讀父書。」(《歸莊集•詩詞》，卷1，上冊，頁43)
[21] 趙經達：《歸玄恭先生年譜》，頁3下。
[22] 歸莊：〈上吳鹿友閣老書〉，《歸莊集•書》，卷5，下冊，頁321。
[23] 歸莊：〈吳蘧菴先生八十壽序〉，《歸莊集•序》，卷3，上冊，頁241。
[24] 歸莊：〈與集勳〉(二之二)，《歸莊集•書》，卷5，下冊，頁309。
[25] 歸莊：〈與某侍郎〉，《歸莊集•書》，卷5，下冊，頁304。
[26] 吳應箕(1594-1645)在《復社姓氏後卷》中說：「崑山縣入社者二十二人，先生(歸莊)名另補於末。」按：此書筆者末見，轉引自趙經達：《歸玄恭先生年譜》，頁4上。按：李紹成等人編的《江蘇歷代文學家》(蘇州：江蘇古籍出版社，1992)一書，指歸莊十六歲加入復社(頁307)，誤。復社成立時間，應在崇禎二年，即歸莊十七歲之時。詳參蔣逸雪：《張溥年譜》(上海：商務印書館，1946)，頁24-26；胡寄塵：〈幾社與復社〉，《越風》，第5卷第3期(1935年11月)，頁9-13；郭松林：〈復社初探〉，《蘇州大學學報》，1985年第4期（1985年9月），頁104-107。
[27] 陸世儀(1611-1672)：《復社紀略》，載台灣銀行經濟研究室﹝編﹞：《東林與復社》(台北：台灣銀行，1968)，頁54。復社之事，還可參杜登春：《社事始末》，載張潮(1659-1707)、楊復吉(1747-1820)等﹝輯﹞：《昭代叢書》(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0)，〈戊集續編〉，卷16，冊2，頁968-977；吳偉業：《復社紀事》，載氏著：《吳梅村全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0)，卷24，〈文集〉2，〈雜文〉2，中冊，頁599-607；謝國楨：《明清之際黨社運動考》(北京：中華書局，1982)，頁119-152；胡秋原：《復社及其人物》(台北：學術出版社，1968）；周一鷗：〈記復社〉，《暢流》，第5卷第11期（1952年7月），頁13-14；William S. Atwell, “From Education to Politics: The Fu She,”in William Theodore de Bary (ed.), The Unfolding of Neo-Confucianism (New York: 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 1975), pp.333-367.
[28] 孫靜庵：《明遺民錄》，卷36，〈歸莊〉，頁271。按：歸莊曾在〈與朱宗遠〉中說：「弟生平頗留心時務，所以戰藝屢北，亦思別有所就，將來如此例不停罷，亦不復向八股中求生活矣。」(《歸莊集•書》，卷5，下冊，頁310)可能是指此次「特用榜」之試。
[29] 歸莊：〈與大鴻〉，《歸莊集•書》，卷5，下冊，頁308。
[30] 歸莊：〈與大鴻〉，《歸莊集•書》，卷5，下冊，頁308-309。另外，歸莊在同年寫的〈與 杜于皇〉中說：「昨晚科試案始發，弟遭擯落，今便趨走街市，不能耐輕薄子揶揄，以故猶逡巡不敢出戶。」(同上，頁308)由此可見，歸莊在考試失敗後的心情。
[31] 歸莊：〈朱清甫先生詩序〉，《歸莊集•序》，卷3，上冊，頁183-184。
[32] 歸莊：〈送兄爾復會試序〉，《歸莊集•序》，卷3，上冊，頁228。
[33] 歸莊：〈自訂時文序〉，《歸莊集•序》，卷3，上冊，頁220。
[34] 歸莊：〈與杜于皇〉，《歸莊集•書》，卷5，下冊，頁307-308；〈與大鴻〉，《歸莊集•書》，卷5，下冊，頁308-309；〈與集勳〉(二之一)，同上，頁309。
[35] 歸莊：〈辭提學僉事給扁揭帖〉，《歸莊集•雜著》，卷10，下冊，頁505。
[36] 歸莊：〈讀《心史》七十韻〉，《歸莊集•詩詞》，卷1，上冊，頁2。按：《心史》是否鄭思肖所著，至今仍沒有定論。正反二方意見，可參余嘉錫：〈《心史》四庫提要辨證〉；馮敘倫：〈讀書小記〉；蔣逸雪：〈《心史》辨偽〉；陳福康：〈論《心史》絕非偽託之書〉。以上各文，附於題鄭思肖﹝著﹞：《鄭思肖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1)，〈附錄〉4、5，頁361-415。
[37] 歸莊：〈讀《心史》七十韻〉，《歸莊集•詩詞》，卷1，上冊，頁3。
[38] 歸莊：〈讀鄭所南《心史》已成七十韻，後錢希聲明府以十律見示，復次韻得十章〉，《歸莊集•詩詞》，卷1，上冊，頁13。按：歸莊所和之詩，即錢肅樂(1606-1648)：〈讀鄭所南心史詩〉，見氏著：《錢忠介公集》，載楊家駱(主編)：《四明叢書》﹝第2集第2冊﹞(台北：中國文化研究所，1964），卷7，頁10下-13上。
[39] 鄭思肖：〈古今正統大論〉，《鄭思肖集•雜文》，頁132-137。
[40] 歸莊：〈讀心史七十韻〉，《歸莊集•詩詞》，卷1，上冊，頁3。按：鄭思肖在〈久久書後九跋〉(九之八)的原文為：「吾聞有志者人莫破之，鬼神莫破之，天地莫破之，生死禍福莫破之。夫如是，我知我〈久久書〉必開大明之天，終集厥成也。志與道一，萬古如新，敢再拜焉，敬勒為誓！」(《鄭思肖集•久久書》，頁113)
[41] 趙經達：《歸玄恭先生年譜》，頁12上。
[42] 歸莊：〈哭仲兄爾德〉，《歸莊集•詩詞》，卷1，上冊，頁126；〈先兄監紀君行狀〉，《歸莊集•行狀》，卷8，下冊，頁441-443。
[43] 歸莊：〈送兄爾復司教長興序〉，《歸莊集•序》，卷3，上冊，頁230-232。
[44] 歸莊：〈送二兄爾德赴史閣部幕府〉，《歸莊集•詩詞》，卷1，上冊，頁32。
[45] 歸莊：〈除夕七十韻〉，《歸莊集•詩詞》，卷1，上冊，頁36。
[46] 謝國楨：《南明史略》(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57)，頁27-54；Lynn A. Struve, The Southern Ming, 1644-1662 (New Haven: Yale University Press, 1984), pp.15-74.
[47] 歸莊：〈送兄爾復司教長興序〉，《歸莊集•序》，卷3，上冊，頁230-232。
[48] 歸莊：〈亡兄忌日〉，《歸莊集•詩詞》，卷1，上冊，頁128-129。按：趙經達在《歸玄恭先生年譜》中說：「聞揚州被圍甚急，扁舟赴之，促仲兄爾德(歸昭)歸，未至六十里為兵所阻折回。」跟𤥂便以此詩作為注腳(頁12下)；郭錫陽在《歸玄恭先生年譜長編》中的意見與趙經達相同(頁103)，此說誤。歸莊在〈亡兄忌日〉有「三女存其一」一句(《歸莊集•詩詞〉，卷1，上冊，頁128)，而在〈歸氏二烈婦傳〉中又說「陸氏(歸昭妻)生女二人。張氏(歸繼登妻)生子一人，玠方五歲；女三人。自張氏所生幼女外，男女五人皆離散」(《歸莊集•傳》，卷7，下冊，頁406)，由此可証〈亡兄忌日〉一詩是為三兄繼登而寫的。
[49] 歸莊：〈歸氏二烈婦傳〉，《歸莊集•傳》，卷7，下冊，頁405。按：趙經達在《歸玄恭先生年譜》以「爾復(歸繼登)守長興，閏六月十二日，城破不屈死」(頁13下)。
[50] 歸莊：〈哭仲兄爾德〉，《歸莊集•詩詞》，卷1，上冊，頁126；〈先兄監紀君行狀〉，《歸莊集•行狀》，卷8，下冊，頁441-443。按：根據記載，歸昭死於揚州「西門，從死者十七人」(見張廷玉﹝1672-1755﹞：《明史》﹝北京：中華書局，1974﹞，〈列傳〉162，〈史可法〉，頁7024)。
[51] 張穆：《顧亨林先生年譜》，頁16-17。
[52] 趙經達：《歸玄恭先生年譜》，頁13下；按：曹夢元在〈副總兵南陽王公〉中說：「閏六月十有二日，茂才傳令，期以五日盡薙髮。」(見氏著：《崑山殉難錄》，載周駿富﹝1924- ﹞：《清代傳記叢書》﹝台北：明文書局，1985﹞，以下簡稱《傳記》)，卷1，〈死守〉，頁2上﹝冊69，頁457﹞)換言之，此說和十三日之說差一日。又按：根據碎石在〈漫話『歸奇』〉中說：「他們抓到閻茂才這個敗類，歸莊激動地申言：『不殺此賊，人心不堅！』當時，眾所持者皆槍棍，唯歸帶刀。一介書生，居然瞋目奮臂，拔刀便砍；屠戶張壽阻之曰：『公不慣此事，讓我來！』張揮刀斷閻首，歸遂以刀贈張。」(頁18)由上可知，歸莊並沒有親手殺閻茂才。
[53] 歸莊：〈歸氏二烈婦傳〉，《歸莊集•傳》，卷7，下冊，頁405-407。
[54] 歸莊：〈歸氏二烈婦傳〉，《歸莊集•傳》，卷7，下冊，頁405-407；〈傷家難作〉，《歸莊集•詩詞》，卷1，上冊，頁39。
[55] 歸莊：〈歸氏二烈婦傳〉，《歸莊集•傳》，卷7，下冊，頁405-407；〈傷家難作〉，《歸莊集•詩詞》，卷1，上冊，頁39；〈悲崑山〉，《歸莊集•詩詞》，卷1，上冊，頁37。
[56] 歸莊：〈歸氏二烈婦傳〉，《歸莊集•傳》，卷7，下冊，頁405-407；〈城陷後二十日訪得兄子益孫所在抱之以歸口占四絕句〉，《歸莊集•詩詞》，卷1，上冊，頁40-41；〈遣人入城權瘞三嫂遙哭三章〉，同上，頁42-43；曹夢元：《崑山殉難錄》(《傳記》本)，卷8，〈偕義〉，頁1下-2上(冊69，頁610-611)。按：曹氏述及歸莊大嫂及二嫂死難之情況，和歸莊的〈歸氏二烈婦傳〉一文大致相同。
[57] 歸莊：〈傷家難作〉，《歸莊集•詩詞》，卷1，上冊，頁39。
[58] 歸莊：〈避亂投浮佛寺，寺僧觀公，余族兄也，故往依之〉，《歸莊集•詩詞》，卷1，上冊，頁40。
[59] 歸莊：〈寓浮彿寺作〉，《歸莊集•詩詞》，卷1，上冊，頁40。
[60] 歸莊：〈杭州舟中雜感〉，《歸莊集•詩詞》，卷1，上冊，頁127。
[61] 趙經達：《歸玄恭先生年譜》，頁17下；另參顧炎武：〈吳興行贈歸高士祚明〉，載顧炎武﹝著﹞、王蘧常﹝輯注﹞：《顧亭林詩集彙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3)，卷1，上冊，頁198-204。
[62] 歸莊：〈寓浮佛寺作〉，《歸莊集•詩詞》，卷1，上冊，頁40。
[63] 歸莊：〈冬日感懷和淵公韻，兼貽山中諸同志〉，《歸莊集•詩詞》，卷1，上冊，頁49。
[64] 歸莊：〈次韻二首〉(二之二)，《歸莊集•詩詞》，卷1，上冊，頁66。
[65] 歸莊：〈就閒堂記〉，《歸莊集•記》，卷6，下冊，頁358。
[66] 歸莊：〈小宛齋記〉，《歸莊集•記》，卷6，下冊，頁355。
[67] 歸莊：〈萬年少嘗作狗詩六首罵世，戲和之，亦得六章，每章各有所指云〉，《歸莊集•詩詞》，卷1，上冊，頁74。
[68] 歸莊：〈萬年少嘗作狗詩六首罵世，戲和之，亦得六章，每章各有所指云〉，《歸莊集•詩詞》，卷1，上冊，頁74。按：萬壽祺之狗詩，見萬壽祺：〈狗〉(三首)，見氏著：《隰西草堂集》(載《明季三孝廉集》﹝上虞羅氏，1919﹞)，〈詩集〉，卷2，頁9上；〈狗〉(六首﹝羅振玉注：已刻三首此佚五首﹞)，同上，〈拾遺〉，頁7上。由此看來，歸莊所和六首，應是指後者。
[69] 趙經達：《歸玄恭先生年譜》，頁20上。
[70] 沈彤：《震澤縣志》(台北：成文出版社，1970年據光緒十九年﹝1893﹞重刊本影印)，卷38，〈舊事〉，頁17上下；謝國楨：〈顧炎武與驚隱詩社〉，載氏著：《明末清初的學風》(北京：人民出版社，1982)，頁182-200。按：吳宗潛生平，可參黃容：《明遺民錄》(載謝正光、范金民﹝編﹞：《明遺民錄彙輯》﹝南京：南京大學出版社，1995﹞，以下簡稱《彙輯》本)，卷5，頁缺(冊上，頁215-216)；葉繼武生平，同參黃容：《明遺民錄》(《彙輯》本)，卷5，頁缺(冊下，頁953)。
[71] 謝國楨：〈顧炎武與驚隱詩社〉，頁182。
[72] 歸莊：〈上吳鹿友閣老書〉，《歸莊集•書》，卷5，下冊，頁321。
[73] 歸莊：〈己齋記〉，《歸莊集•記》，卷6，下冊，頁352。
[74] 歸莊：〈題墨竹為吳鹿友相公〉，《歸莊集•跋》，卷4，上冊，頁270。按：歸莊所悉熟的鄭思肖，在宋亡後，據說有畫蘭「不作坡」的做法。詳參周全：《宋遺民志節與文學》(台北：私立東吳大學中國學術著作獎助委員會，1991)，頁208；陳宗之：〈承天寺藏書井碑陰記〉，附於鄭思肖：《鄭思肖集》，〈附錄〉3，〈題詠〉，頁337；黃節(1902-1978)：〈讀鄭所南先生集〉，同上，頁365。
[75] 歸莊：〈就閒堂記〉，《歸莊集•記》，卷6，下冊，頁358。
[76] 歸莊：〈小宛齋記〉，《歸莊集•記》，卷6，下冊，頁355-356。
[77] 歸莊：〈卜居〉，《歸莊集•詩詞》，卷1，上冊，頁133。
[78] 歸莊：〈小宛齋記〉，《歸莊集•記》，卷6，下冊，頁356。
[79] 歸莊：〈落花詩〉(有序)，《歸莊集•詩詞》，卷1，上冊，頁119-120。
[80] 歸莊：〈虎丘山三首〉，《歸莊集•詩詞》，卷1，上冊，頁103。
[81] 歸莊在〈梁公狄秋懷詩序〉中說：「公狄(梁以樟)故燕趙悲歌之士，以名解元登甲科，文章意氣，不可一世，不幸喪亂十年，羈旅三千里，此其中懷何如？」(《歸莊集•序》，卷3，上冊，頁188)正指出梁以樟在明亡後到處漂泊的情況。
[82] 歸莊五十一歲時，在〈贈馮道濟〉詩中說：「夙昔曾聞烈士名，中丞司馬舊家聲。人才濟美孤身在，世事更新兩眼瞠。天地不能回志氣，江湖那可了平生。可憐余亦懷奇者，幾度田間輟耦耕。」(《歸莊集•詩詞》，卷1，上冊，頁98)無疑將馮愷愈引為同道。按：有關馮愷愈生平，可參錢仲聯﹝主編﹞：《清詩紀事》﹝第1冊﹞(蘇州：江蘇古籍出版社，1987)，〈明遺民卷〉，頁429。
[83] 歸莊：〈徐克勤先生七十壽序〉，《歸莊集•序》，卷3，上冊，頁244-245。
[84] 吳偉業十四歲時受業於張溥，十六歲成為入室弟子。詳參顧師軾：《梅村先生年譜》，載吳偉業：《吳梅村全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0)，〈附錄〉2，〈年譜〉，下冊，頁1430-1431；而歸莊曾向張溥求教拜師。詳參歸莊：〈與張十翰林書〉，《歸莊集•書》，卷5，下冊，頁303-304。並且稱「生平經術則師故翰林張天如先生」(見歸莊：〈與某侍郎〉，《歸莊集•書》，卷5，下冊，頁304)。由上來看，兩人無疑是同門師兄弟。
[85] 歸莊在〈讀鄭所南《心史》已成七十韻，後錢希聲明府以十律見示，復次韻得十章〉中說：「國家養士異宦徒，臣子何心更事胡，史筆每于三叛凜，詩腸多為〈七哀〉枯。」(《歸莊集•詩詞》，卷1，上冊，頁13)
[86] 歸莊：〈萬古愁〉，《歸莊集•曲》，卷2，上冊，頁159。
[87] 歸莊：〈就閒堂記〉，《歸莊集•記》，卷6，下冊，頁358。
[88] 歸莊：〈萬年少嘗作狗詩六首罵世，戲和之，亦得六章，每章各有所指云〉，《歸莊集•詩詞》，卷1，上冊，頁74-75。
[89] 歸莊：〈天啟崇禎兩朝遺詩序〉，《歸莊集•序》，卷3，上冊，頁181-182。按：歸莊的曾祖歸有光在〈寶界山居記〉中說：「昔王右丞(王維)輞川別墅，其詩畫之妙，至今可以想見其處。仲山之居，豈減華子岡、欹湖諸奇勝？而千里湖山，豈藍田之所有哉？摩詰(王維)清思逸韻，出塵壒之外。而天寶之末，顧不能自引決，以濡羯胡之腥羶。以此知士大夫出處有道。一失足，遂不可浣。如摩詰，令人千載有遺恨也。」(《震川先生集•記》，卷15，上冊，頁394)亦對王維的進退失據有所批評，但並不因此抹殺其詩畫之成就，這點和歸莊明顯的不同。不過，事實上，歸莊在明亡前，對王維的詩是讚賞的。正如他在〈舟中看周武鎬作畫〉說：「周子丹青意甚奇，遊行所見即圖之。倚檣縱眺尋佳句，不及王維畫裏詩。」(《歸莊集•詩詞》，卷1，上冊，頁12)由此大概亦可見時勢的不同，是如何影響對一個人物的評價。
[90] 參陳寅恪：《柳如是別傳》，下冊，頁827-1197；兼參培君：〈錢謙益降清悔恨述實〉，《寧夏大學學報》，1988年3期(1988年9月)，頁66-71；何振球：〈錢謙益平議〉，載氏著：《常熟文史論稿》(南京：南京大學出版社，1989)，頁215-227。
[91] 關於歸莊參與其老師錢謙益復明的事，詳參陳寅恪：《柳如是別傳》，下冊，頁1049-1073。
[92] 歸莊：〈祭錢牧齋先生文〉，《歸莊集•祭文》，卷8，下冊，頁471。
[93] 黃宗羲在錢謙益逝世後，有〈八哀詩•錢宗伯牧齋〉一詩哀悼說：「四海宗盟五十年，心期末後與誰傳。憑裀引燭燒殘話，囑筆完文抵債錢。(自注：問疾時事，宗伯臨歿，以三文潤筆抵喪葬之費，皆余代草。)紅豆俄飄迷月路，美人欲絕指箏絃。平生知己誰人是？能不為公一泫然。」(見氏著：《黃梨洲詩集》﹝香港：中華書局，1977﹞，〈南雷詩曆〉，卷2，頁49)由此詩可知，黃宗羲不但把錢謙益引為「平生知己」，並且為其「心期」不能為天下人所理解而傷痛；另外，呂留良在〈跋八哀詩歷後〉則表示：「黎洲〈八哀詩〉，余同哭者只有牧齋(錢謙益)、魏美(汪渢，1618-1665)耳。」(見氏著：《呂晚鋛文集》﹝台北：台灣商務印書館，1977﹞，卷6，〈論辨、記、題跋〉，下冊，頁477)
[94] 歸莊：〈難壬〉，《歸莊集•雜著》，卷10，下冊，頁504。
[95] 歸莊：〈吳梅村先生六十壽序〉，《歸莊集•序》，卷3，上冊，頁261。
[96] 歸莊：〈大理寺丞李先生六十壽序〉，《歸莊集•序》，卷3，上冊，頁250。按：李清生平，可參趙爾巽(1844-1927)等：《清史稿》(北京：中華書局，1977)，〈列傳〉287，〈遺逸〉1，頁13816-13817。
[97] 王勉：《吳偉業》(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7)，頁57-108；黃永年：〈論吳偉業和他的詩歌〉，載陳學超﹝編﹞：《國際漢學論壇》(西安：西北大學出版社，1994)，頁234-243。
[98] 黃宗羲：〈楊士衡先生墓誌銘〉，載黃宗羲﹝著﹞、陳乃乾(1896-1971)﹝編﹞：《黃梨洲文集》(北京：中華書局，1959)，〈碑誌類〉，頁246。
[99] 陳祖武：《清初學術思辨錄》(河北：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2)，頁34-35；楊海英：〈康熙博學鴻儒考〉，《歷史檔案》，1996年第1期(1996年2月)，頁97-102。
[100] 邵廷采：〈明遺民所知傳〉，載氏著：《思復堂文集》(《紹興先正遺書》﹝第四集﹞，光緒十九至二十年﹝1893-1894﹞刊本)，卷3，頁57下。按：宋、明遺民的不同之處，可參鄧樂群、孔恩陽：〈論宋明遺民的不同特點〉，《青海師範大學學報》，1987年第1期(1987年1月)，頁75-82。
[101] 歸莊：〈族祖元祉暨陳碩人雙壽序〉，《歸莊集•序》，卷3，上冊，頁243。
[102] 歸莊：〈族祖元祉暨陳碩人雙壽序〉，《歸莊集•序》，卷3，上冊，頁243。
[103] 莫雁詩、黃明﹝編﹞：《中國狀元譜》(廣州：廣州出版社，1993)，頁282-283。
[104] 歸莊：〈送葉子吉太史北上序〉，《歸莊集•序》，卷3，上冊，頁234。
[105] 歸莊：〈送葉子吉翰林謫官上林苑監丞〉，《歸莊集•詩詞》，卷1，上冊，頁97。
[106] 歸莊：〈與徐原一公肅〉，《歸莊集•記》，卷6，下冊，頁346-347。
[107] 歸莊：〈送族弟雪彩補儀曹〉，《歸莊集•詩詞》，卷1，上冊，頁98。
[108] 歸莊：〈送族弟雪彩補儀曹〉，《歸莊集•詩詞》，卷1，上冊，頁98。
[109] 歸莊：〈天長司諭張先生六十壽序〉，《歸莊集•序》，卷3，上冊，頁256。
[110] 明遺民反清態度的轉變，一般認為有二個明顯的時期。第一，康熙二年，南明永曆帝(朱由榔，1623-1662，1646-1661在位)被弒之後；第二，康熙十七年(1678)博學鴻詞科開科之時。前者參周學軍：〈明清江南儒士群體的歷史變動〉，《歷史研究》，1993年1期(1993年2月)，頁83。按：周學軍在此文曾引歸莊的〈元日三首〉(三之一)，說明此詩內容是歸莊聞悉永曆帝死後的感嘆(同上)。此說不確。因為歸莊的〈元日三首〉(《歸莊集•詩詞》，卷1，上冊，頁66)是寫於順治九年，不在康熙二年。至於第二個時期，參王思治、劉鳳雲：〈論清初「遺民」反清態度的轉變〉，《社會科學戰線》，1989年第1期(1989年1月)，頁128-137。
[111] 歸莊：〈送葉子吉太史北上序〉，《歸莊集•序》，卷3，上冊，頁234-235。
[112] 魏孝文帝的生平政績，可參魏收(506或505-572)：《魏書》(北京：中華書局，1974)，卷7上下，〈帝紀〉7上下，〈高祖文帝〉，頁135-190；劉精誠：《魏孝文帝傳》(天津：天津人民出版社，1993)；元仁宗的生平治績，可參宋濂(1310-1381)等：《元史》(北京：中華書局，1976)，卷24-26，〈本紀〉，〈仁宗•愛育黎拔力八達〉，頁535-596；周良霄、顧菊英：《元史》(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93)，頁590-594。
[113] 歸莊：〈自訂時文序〉，《歸莊集•序》，卷3，上冊，頁220-221。
[114] 歸莊：〈上吳鹿友閣老書〉，《歸莊集•書》，卷5，下冊，頁321。
[115] 歸莊：〈癸丑元日〉，《歸莊集•詩詞》，卷1，上冊，頁15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