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晏的《易》說零拾
鄭滋斌*
何晏知《易》,唐李鼎祚撰《周易集解》謂所採三十五家注,其中即有晏注[1]。但其書已佚,只散見於各家《易》注中,就今所見,只有三條,解釋〈師〉、〈比〉和〈益〉三卦,表面看來,何晏於《易》學,似不見重於後人,然而何氏於三卦之說,頗得唐、宋人之採納、繼承和發揮,則何氏之說,並不孤懸,而且細心尋繹其義,殊有發明,不應因為保留過少而忽略何晏在《易》學的成就。
在《周易集解》中,除何晏外,復有何妥,後人援引何妥《易》說的,間或誤為何晏,分別見於〈乾〉和〈需〉卦。
《周易集解》於〈乾卦〉九三爻辭引上文,逕作何妥[2],云:“上不及五,故云不在天;下已過二,故云不在人。”[3] 但清張次仲《周易玩辭困學記》引用這條資料,則標作何晏[4]。按:張氏於是書之序云:“賦性顓愚,不敢侈譚象數,又雅不信讖緯之說,惟從語言文字中求其諦,當有益身心者,輒便疏錄,歲久成帙,總不離經生習氣,謬題之曰‘玩辭困學’,記困則困矣,學之一字,吾甚愧之。” [5]然則張氏只是鈔錄前賢之文,裒集成書,當以《周易集解》所標示為可信。
明潘士藻《讀易述》於〈需卦〉引何晏曰:“大川者,大難也。需之待時,本欲涉難,既能以信而待,故可以利涉大川矣。”[6] 上引何氏語,分別見於其他三書:《周易集解》作何妥;宋鄭剛中《周易窺餘》同、清程廷祚《大易擇言》直標明“西城何氏”云云[7]。查馬端臨《文獻通考》云:“何妥,西城人,周天元時封襄城縣侯。隋受禪,進爵為公。” [8] 四庫館臣認為潘士藻一書,“毎條皆先發已意,而采綴諸儒之說於後。前有焦竑序,稱主理莫備於房審權,主數莫備於李鼎祚,士藻裒而擇之,則所據舊說,惟采《周易義海》、《周易集解》二書。然大旨多主於義理,故取《義海》者較多,其《集解》所載,如虞翻、干挼悎a,涉於象數者,率置不錄,蓋以房書為主,而李書輔之也。”[9] 既然潘氏本於房、李二書,而《周易集解》明示為何妥,則潘氏作何晏,應是筆誤。
釐清上引〈乾〉、〈需〉二卦非何晏之語,以下可以討論何晏對〈師〉、〈比〉、〈益〉三卦的釋義。
何晏對〈師卦〉的“師”一詞的意義,解釋為:“師者,軍旅之名。故《周禮》云:‘二千五百人為師也。’”[10] 本來〈師.彖辭〉說:“師,眾也。能以眾正,可以王矣。剛中而應,行險而順,以此毒天下而民從之,吉,又何咎矣!”初六〈爻辭〉說:“初六,師出以律,否臧凶。”〈象〉曰:“師出以律,失律,凶也。”已透露〈師卦〉與“眾”和軍隊的關係。《子夏易傳》說:“夫律者,軍事之命也。師之興,主君不能親之,是以授其命而不授其事,名曰專征。此古師之道也。”[11] 進一步解說師與軍隊的關係。宋魏了翁《周易要義》說:“丈人,謂嚴莊尊重之人,言為師之正,唯得嚴莊丈人監臨主領,乃得吉茤S。馬云:‘二千五百人為師’ [12]。馬氏即馬融,但魏了翁從何而知“二千五百人為師”本出於馬融?就所見注《易》諸本,均無此說,所以“二千五百人為師”,未必即馬融注語,謂是何晏本注,何所不可?即退一步言,何晏承續前人之說,把“師”與“眾”、“軍旅”作聯繫,而明示本諸《周禮》,可謂要言不煩。宋人釋〈師卦〉的,不少都循著眾、軍旅概念思考,像宋朱震《漢上易傳》說:“周官自五人為伍,積之至於二千五百人為師,亦眾也,故曰師,眾也。”[13] 是《子夏易傳》至何晏,其間或有馬融之說,而何晏嘗試配合〈師卦〉原文意思,作出說明。耿南仲《周易新講義》似乎因此而得到啟發,作出頗精要的解釋:
〈師〉之成卦,以行險而順也。軍制自五而積之,至于師則至眾矣。眾而茈翰h亂,故必丈人而後吉,茤S焉。丈人者,其為長,度越於尋常者也。蓋不能度越於尋常,則亦眾人而已,安能正眾哉!能為眾正者,將也。《傳》曰:師能左右之。曰以能以眾正,則能將之謂也。故曰:能以眾正,可以王矣。剛中而應,帥師之才也。行險而順,行師之道也。帥師而不剛,則是以羊將狼,不可也。剛而不中,是以狼將羊,不可也。雖剛中而上不應,亦不能行焉。故帥師之才,剛中而應,然後善也。兵,凶器;戰,危事。雖武王不保其必克,此天下之至險也。行險而天下是奉,以除民害,則是行險而順也。險而順,則師之所加,若時雨降而民悅矣。故曰:‘以此毒天下而民從之也。’師之行險以除民害,猶醫之用毒以攻人疾,故曰:‘以此毒天下。’其曰茤S者,治天下至於用師,則其吉足以補過也。[14]
宋李光《讀易詳說》、宋趙以夫《易通》也是以“眾”、“軍旅”的角度思考、解釋〈師卦〉[15],可見何晏解說的影響。
至於〈比卦〉,解釋這卦象,大可就水與地兩者的關係說,就像宋董楷《周易傳義附錄》所說:“夫物相親比而荈〞怴A莫如水在地上,所以為比也。先王觀比之象,以建萬國,親諸侯。建立萬國,所以比民也;親撫諸侯,所以比天下也。”[16] 這樣的引申,簡易明瞭,何晏卻說:“水性潤下,今在地上,更相浸潤,比之義也。”[17] 除了解釋水在地上這自然現象外,還加添另一層意義,是以水性潤下來說明,於是出現“更相浸潤”的解釋,而總結為“比之義也”。大抵何晏認為〈比卦〉的理解,可與〈井卦〉相結合。〈井卦〉是水在風上,而水的本質是潤下,但現在能上潤於物,則是井之用。這種滋潤上下的情況,本來在〈井卦〉是較明顯的,而且井的功能,在〈井卦〉〈彖辭〉說:“養而不窮”;〈象辭〉說:“君子以勞民勸相。”現在觀察水的性質,在井的功能、觸類旁通,把它移用於〈比卦〉,成就一種相互關係,是何晏的發明。影響所及,宋人頗有因之而衍義,像蘭惠卿曰:“地處下而水性潤下,天地之間相親比者,蚢L于此。”[18] 理學家也得到啟發,程頤說:“夫物相親比而荈〞怴A莫如水在地上,所以為比也。先王觀比之象,以建萬國,親諸侯。建立萬國,所以比民也;親撫諸侯,所以比天下也。”[19]楊時說:“水在地上,相比而不離,先王觀比之象,建國畫地而封之,為之屬連,使相親比,則諸侯知尊君親上,而天下從之矣。”[20] 都是顯例。
何晏對《易》象的解釋,在上述三卦中,最精到的莫過於〈益卦〉。〈益卦.象辭〉說:“風雷,益,君子以見善則遷,有過則改。遷善改過,益莫大焉。”對這句的意思,唐孔穎達《周易正義》採用了三個說法:
《子夏傳》云:“雷以動之,風以散之,萬物皆益。”孟喜亦與此同其意,言必須雷動於前,風散于後,然後萬物皆益,如二月蟄之後,風以長物,八月收聲之後,風以殘物。風之爲益,其在雷後,故曰風雷益也。遷,謂遷徙慕尚;改,謂改更懲止。遷善改過,益莫大焉,故君子求益以見善則遷,有過則改也。六子之中,並有益物,獨取風雷者,何晏云:“取其最長,可久之義也。”[21]
孔穎達所引何晏語,宋魏了翁《周易要義》採錄[22]。〈益卦〉以風雷為組合,《子夏易傳》以平面的字涵釋義,沒有甚麼特別啟發。漢孟喜以物候情況作了推衍,令風雷為益的概念得到充分說明。雖然如此,但為何作《易》者會以風雷組合稱之為益?則需要思量,正如孔穎達所說,天、地、水、火、山、澤,均有益於民生萬物,而所以仍以風雷的組合才可以名之為益,則總有其原因,而此原因唯何晏說得透潵,認為風雷之力最長且可久。然而,為何風雷之力長久,何晏未予點破。明胡廣等撰《周易傳義大全》對此有很不錯的解釋:“風烈則雷迅,雷激則風怒,兩相助益,所以為益,此以象言也。”[23] 事實上,雷風成恆,這種互相配合,亦有長久之義,觀諸其餘六子,均難以比擬,因為即使地天成泰,而天地成否;水火謂之既濟,而火水卻未濟;澤山可感人矣,而山澤則有損,全然不同。何晏的解釋,由此切入思量,確有啟發,無怪乎孔穎達取之以為釋。
何晏注《易》,所釋〈師〉、〈比〉、〈益〉三卦之義,均有創獲,可見他較重視義理之學,而且釋義時,文字簡潔,要言不煩,所以他對管輅“夫善《易》者不論《易》也”的說法,含笑而讚之,認為“可謂要言不煩。”[24] 也許其解說務簡,讀其注,需要透過一層,始得其義之所在,不似其他疏家,足辭繁言,觀辭立曉,以致其注《易》之言,鮮所徵引,於是不能更多地了解何晏《易》學思想,實在是學術上一大遺憾。《三國志.王弼傳》裴松之注引何劭〈王弼傳〉,稱何晏佩服王弼的《易》學成就,“于時何晏為吏部尚書,甚奇弼,歎之曰:‘仲尼稱後生可畏,若斯人者,可與言天人之際乎!’”[25] 然而歷史沒有留下何晏與王弼論說《易》義的資料,不能進一步了解何晏在《易》學方面的認識,同樣也是《易》學史上的遺憾。
不過,何晏恐非長於數術。《三國志.管輅傳》載他向管輅請教自己可否位至三公之事,請為作一卦;並謂夢見青蠅數十頭,來在鼻上,驅之不肯去,不明何意,請管輅為之解夢。管輅沒有為何晏起卦,但因夢中所見,便借《易》義為之解說,云:
君侯位重山嶽,勢若雷電,而懷德者鮮,畏威者眾,殆非小心翼翼多福之仁。又鼻者艮,此天中之山,高而不危,所以長守貴也。今青蠅臭惡,而集之焉。位峻者顛,輕豪者亡,不可不思害盈之數,盛衰之期。是故山在地中曰謙,雷在天上曰壯;謙則裒多益寡,壯則非禮不履。未有損己而不光大,行非而不傷敗。願君侯上追文王六爻之旨,下思尼父彖象之義,然後三公可決,青蠅可驅也。[26]
對管輅的忠告,晏謝之曰:“知幾其神乎,古人以為難;交疏而吐其誠,今人以為難。今君一面而盡二難之道,可謂明德惟馨。《詩》不云乎:‘中心藏之,何日忘之’!”[27] 嘉平元年高平陵事件,曹爽被司馬懿滅族,何晏為曹爽提攜的要人,“少以才秀知名,好老莊言”,備受曹操器重的才士[28],亦罹難,他對《易》學和其他學問的研究,也就無法繼續,從學術角度言,實在是一項損失。
* 香港城市大學中文、翻譯及語言學系副教授、本刊編輯顧問
[1] 唐李鼎祚撰《周易集解》云:“所採凡子夏、孟喜、焦贛、京房、馬融、荀爽、鄭元、劉表、何晏、宋衷、虞翻、陸績、干寶、王肅、王弼、姚信、王廙、張璠、向秀、王凱}、侯果、蜀才、翟元、韓康伯、劉巘、何妥、崔憬、沈驎士、盧氏、崔覲、伏曼容、孔鶾F、姚規、朱仰之、蔡景君等三十五家之說。”見《四庫全書提要》。
[2] 《隋書.律曆志》云:“開皇九年平陳後,牛弘、辛彦之、鄭譯、何妥等參考古律度,各依時代,制其鶬擗宋煄C”可見何妥是隋文帝時人。
[3] 《周易集解》卷一,《四庫全書》。
[4] 清朝海寧張次仲《周易玩辭困學記》卷一,《四庫全書》。
[5] 清朝海寧張次仲《周易玩辭困學記.序》,《四庫全書》。
[6] 明潘士藻《讀易述》卷二,《四庫全書》。
[7] 《周易集解》卷二、宋鄭剛中《周易窺餘》卷二、清程廷祚《大易擇言》卷四,《四庫全書》。
[8] 元馬端臨《文獻通考》卷二七四,《四庫全書》。
[9] 明潘士藻《讀易述》,見《四庫全書提要》。
[10] 唐李鼎祚《周易集解》卷三。按:此條應是何晏,不是何妥。因《集解》首列何晏之說,次之以王弼、陸績、崔憬,如果是何妥,則不應置於開始。
[11] 《子夏易傳》卷一,《四庫全書》。
[12] 宋魏了翁《周易要義》卷一,《四庫全書》。
[13] 宋朱震《漢上易傳》卷一,《四庫全書》。
[14]耿南仲《周易新講義》卷二,《四庫全書》。
[15]宋李光《讀易詳說》卷二云:“用兵行師,必先繩以紀律,然後可以萬全,縱不大勝,亦不至大敗也。律,謂正部曲行伍營陣進退,坐作皆有常法,司馬掌九伐之法是也。”宋趙以夫《易通》卷一云:“律,紀律也;師行必從帥,然後有律。”《四庫全書》。
[16]宋董楷《周易傳義附錄》卷八,《四庫全書》。
[17]唐李鼎祚《周易集解》卷三,《四庫全書》。
[18]宋馮椅《厚齋易學》卷八,《四庫全書》。
[19] 程頤語,見《伊川易傳》卷一,《四庫全書》。
[20] 楊時語,見《易說》,宋方聞一編《大易粹言》卷八,《四庫全書》。
[21] 唐孔穎達《周易正義》卷七,《四庫全書》。
[22] 宋魏了翁《周易要義》卷四下,《四庫全書》。
[23] 明胡廣等撰《周易傳義大全》卷十五,《四庫全書》。
[24] 《三國志》卷二十九《魏志.管輅傳》裴松之注引〈輅別傳〉,《四庫全書》。
[25] 《三國志》卷二十八《魏志.王弼傳》裴松之注引何劭〈王弼傳〉,《四庫全書》。
[26] 《三國志》卷二十九《魏志.管輅傳》卷二十九。
[27] 《三國志》卷二十九《魏志.管輅傳》卷二十九。
[28] 《三國志》卷九《魏志.曹真傳》,《四庫全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