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鋼琴戰曲》

向度

 

《鋼琴戰曲》(The Pianist)是導演波蘭斯基(Roman Polanski「鹹魚翻生」之作,他較為著名的作品像《天師捉妖》、《魔鬼怪嬰》、《唐人街》、《黛絲姑娘》等,其實都已是六、七十年代的電影。他向來特別愛拍鬼鬼怪怪的東西,但這次卻以苦難的二次大戰為背景,平實地拍出了猶太裔鋼琴家薛菲曼(Wladyslaw Szpilman在亂世堸膝耵漪G事。

相信最令觀眾難忘的,就是主角遇上德國軍官那場戲。話說到了二戰後期,到處頹垣敗瓦,主角在廢墟的一間破屋堙A饑寒交逼,找到一罐罐頭食物,但無法打開,捱了一夜,翌早醒來,找到一些尖尖的鐵枝,想用力鋤開罐頭,可惜氣力不繼,圓圓的罐頭跌到地上。特寫鏡頭拍著罐頭在地上不斷地滾動,終於滾到一雙擦得發亮的皮鞋上,停了下來,特寫鏡頭由這雙鞋上移,最後停在德國軍官的臉龐上,他正冷冷地看著主角。

那個冷冷凝視的眼神,在觀眾的主觀意會堙A自然是主角大禍降臨;然而,大家後來都知道,軍官是這個鋼琴家的救命恩人,當看罷全片,回頭再看這場戲的處理,可以引起許多聯想:用特寫鏡頭突顯了這罐頭的重要性,它是食物,是用來維持主角生命的,在這堸ㄓF作為劇情需要的物品外,還負載了象徵意義──主角的生命就在這個軍官的腳下,推而廣之,也可以說許多猶太人的生命都操縱在德國軍隊的手中。有了這層聯想,罐頭在地上滾動的那個鏡頭,甚至可以解讀為主角生命的流程;而罐頭從衣衫襤褸的主角手上滾到光鮮衣著的軍官跟前,我們也可以從對比媮p想到生命的陷落與飛揚,命途的絕境與新生(雖然這不無過度詮釋的危險)。

後來,兩人開始對話,軍官知道主角是鋼琴家,就著他表演一下,那破屋埵酗@台鋼琴,主角便彈奏起來。這是全片的戲肉。按劇情的邏輯,當時明明是早上,是有日光的,但導演卻以最主觀的方式處理:彷舞台燈光射在主角身上,背景暗淡無光;破屋外的廢墟用一個wide shot拍攝,天空是一片灰黑的藍(就是電影海報的背景),軍官的車子及其下屬停在一條長長的路上,在人類歷史堻抪t無天日的時刻,唯有琴音悠揚!整場戲透露出一種在沉鬱詭異媟珒N純美的昇華的氣氛,那種反差,使人聯想到人類可以極度卑污,也可以極度純潔,可說是整部戲媥仴t最為傾情的片段,也可說是他對藝術的崇高的禮讚。

曲終,軍官對主角說:「你和我為什麼還活著,只有上帝知道。」說完,就當作沒事發生一樣,默默離開了那兒。

花這麼多筆墨分析這場戲,因為它是整個電影敘事的轉折點,也是整部電影的片眼;無論就情節而言:究竟主角在荒謬的亂世堹鄑_死堸k生?還是就電影的題旨而言:戰爭有多麼的荒謬?他苟且偷生的意義何在?通通在這場戲娷I示和呈現。

當然,你可以質疑怎麼在廢墟的一間破屋堙A會有一台鋼琴;也可以批評導演在先前的場面堻ˇ赬磞a拍攝戰事的殘暴,何以在這場戲卻用上不合邏輯的處理方式。但我想這是無關宏旨的,電影之所以是藝術而不是硬梆梆的科學,其迷人之處,或許就在這些恰如其分的藝術加工上。

(2.5.2003)